我给豹崽起名叫豹孤儿。刚巧，我放牧的羊群里一只才出生两天的羊羔在过河时一脚踩滑溺死了，我便把母羊牵到院子里来，打算用羊奶喂豹孤儿。母羊叫灰额头，它一见豹孤儿，惊慌地咩咩叫起来，如临大敌，在院子里躲闪。我没办法，只好把那只溺死的小羊羔的皮剥下来，做了条羊皮坎肩，裹在豹孤儿的身上。当我再次把乔装打扮后的豹崽送到灰额头身边时，灰额头先是用疑惑的眼光朝我手中半羊半豹的怪物看了又看，又用鼻吻在豹孤儿身上嗅了好一阵，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表情，我赶紧将羊奶头塞进豹孤儿的嘴里，洁白的羊奶流了出来。灰额头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母性圣洁的光辉。
    因为有灰额头陪伴，也因为有那条羊皮坎肩，众羊们只是对长相很别致的豹孤儿好奇地围观了一番，便认同它有权留在羊群里。
    豹羊同圈，天敌变朋友，堪称世界奇迹，我想。
    很快，豹孤儿长得几乎和成年羊一般大了。
    一天下午，豹孤儿和一只名叫一团雪的小白羊你追我我追你地打闹玩耍，豹鼻子被羊角撞了一下，它欧咩欧咩叫着。一团雪高兴得忘乎所以，豹孤儿一蹿，上了两米多高的一棵树上。一团雪追到树下，咩—咩—高叫着，意思好像在说：你别逃到树上去哇，有种你下来。豹孤儿欧洋气愤地叫了一声，突然从树上扑了下来。森林里，金钱豹最拿手的狩猎方式就是出其不意地从树上扑下来，把猎物压死。这是豹子的一种本能，虽然谁也没有教过豹孤儿，豹孤儿自己就会了。
    豹孤儿正落在一团雪的羊头上，可怜的一团雪发出一声哀叫，嘴角涌出一口血沫。豹孤儿伸出舌头去尝试羊血的滋味。欧—咩，它兴奋地叫了一声，好像无意中破译了生存的奥秘，它沉睡的食肉兽本能被唤醒了，它压抑的兽性释放了，吮吸着热乎乎的羊血。
    羊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它们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，羊群开始咩—咩一地包围豹孤儿，豹孤儿做出一种典型的豹子扑食的姿势来，它的嘴上还沾着羊血，完全是恶魔的形象，对羊来说。这时，灰额头很快奔了过来，把豹孤儿带离了羊群，豹孤儿听话地跟在灰额头后面。
    自从小白羊一团雪惨遭不幸后，母羊灰额头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。无论大羊小羊公羊母羊，都对灰额头侧目而视，都像身避瘟疫似地躲着灰额头。
    灰额头好像也明白羊群之所以恐惧自己仇恨自己的原因，有时候，它会无缘无故地朝豹孤儿发脾气，咩咩呵斥，有一次，豹孤儿用爪子拍死一只老鼠，叼在嘴里，跑到灰额头面前去报功，灰额头恶心得打了个响鼻，举起羊蹄，把豹孤儿踩得哇哇乱叫，灰额头仍不罢休，又追上去，狂踩乱踏，好像要把豹孤儿活活踩成肉酱；豹孤儿哀嚎着，在地上打滚，灰额头好像突然间后悔自己不该如此粗暴，跪卧下来，羊脸在豹脸上摩掌着，温柔地咩叫着，神情显得十分伤感。
    一天傍晚，我把羊群赶回羊圈，灰额头和豹孤儿正要走进羊圈时，头羊二肉髯突然率领4只大公羊，把门堵死，不让灰额头进去。我正想上前干涉，跟在灰额头身后的豹孤儿先我一步，欧地怒吼一声，扑过去，豹孤儿虽然还是幼豹，但为母抢路心切，一下就把二肉髯扫倒在地，羊鼻也被抓破了，汪汪流出血来；豹孤儿似乎对羊血鲜红的颜色和甜腥味有一种过敏，欧－—兴奋地叫了一声，跳了过去，身体盖在二肉髯身上，就要去吮吸二肉髯脸上的羊血。我赶紧一把揪住豹孤儿，把它从二肉髯身上拖下来。二肉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夺路而逃；羊群忽啦一声都逃出羊圈，豹孤儿气昂昂地带着灰额头走进羊圈去。
    天快黑了，任凭我怎么晗喝，羊群也不肯归圈。直到羊群目睹我把灰额头和豹孤儿牵出羊圈，羊群这才跟着二肉髯进到羊圈。
    那天夜里，灰额头在院子里咩—咩—凄凉地叫了整整一夜。
    翌日，我把羊群赶到百丈崖上放牧。灰额头独自登上悬崖，扬起脖子，咩—咩—发出一种呼叫声：是母羊在深情地呼唤羊羔。正在一块岩石背后捉老鼠的豹孤儿听到叫声后，尽快奔到百丈崖上，扑到灰额头的怀里，交颈厮摩，互相舔吻，一幅动人的母子亲情图。
    就在这时，发生了我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，灰额头转到悬崖里侧，脑袋顶在豹孤儿的背上，好像要亲昵地给豹孤儿梳理皮毛。可突然间，灰额头后腿一挺，用力向豹孤儿的腰间撞去；豹孤儿站在悬崖外侧面，离峭壁只有一尺之遥，没任何心理准备，冷丁被猛烈一撞，跌倒在地，朝悬崖外滚去，好一阵，山谷下面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。
    我惊得目瞪口呆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
    这时，头羊二肉髯率领羊群爬上悬崖，走到灰额头面前，用羊脸去摩擎灰额头的脖颈，表达赞许和嘉奖；许多公羊和母羊也都热情地围上去，咩咩地柔声叫着，表示欢迎灰额头回到羊群的大家庭里来。
    当二肉髯那张喜滋滋的羊脸碰到灰额头脖颈的一瞬间，灰额头浑身颤抖了一下，如梦初醒般望着二肉髯，脸上浮现出一种惊悸骇然的表情。它长咩了一声，突然，纵身一跃，朝悬崖外跳去
    我想灰额头作为羊，与生俱来就有种对豹子的仇恨情结，可作为奶妈，在哺乳过程中又产生了无法割奔的恋子情结；这两种情结互相对立，水火不能相容，所议它才会先将豹孤儿撞下悬崖，然后自己再坠岩身亡。

《东西南北》2007年12期    沈石溪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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